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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寂寞的游戏

热度 1已有 397 次阅读2018-4-15 10:25 |个人分类:无知才读书| 袁哲生小说, 台湾文学, 指纹



(2013年6月11日,滇池边)

袁哲生先生:

你好!

不知不觉就活到了痴长过你的年纪……读完了大陆去年出版的《寂寞的游戏》,距离第一次见到你这“游戏”,过去快二十年了。

春节前后,几位朋友不约而同问起“最近还写么?”与他们因各种契机结识,当初的因缘却只一个:用心阅读对方的字。可以追溯到博客兴盛时,曾经,飘荡在比特世界里那些篇、段、行,几乎算得上大家日常呼吸和指纹的一部分,评论栏里“盖楼”的臧否和指教、懂得和思辨、及物和诚恳、求同和存异,统统是珍贵的收获。真好,他们都还在写,无非更新得不那么频繁。

为什么而写?对于一个非职业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倒是公开讲出的那个理由,难说还像张大春在《寂寞的游戏》一书《代序》里评价你的那样:“刻意把生命中原本具有高贵感的动机说得可笑不堪。”

你也不算“专业作家”,生前是台湾版FHM杂志主编。书的勒口上《作者简介》里没翻译出来的FHM,是“《男人帮》”。

收在《寂寞的游戏》里的七个短篇,哪个不在揭开人生真相之一——“寂寞的游戏”?追忆、暗恋、疏离、隔阂、躲猫猫、“阿拉比”、无言以对、负气出走、“岁月静好”、抽身而别……玩法不同而已。另一部《秀才的手表》里那篇同名小说,亦然。本世纪初,我从一个BBS初读到它,亲切又讶异。亲切的是它的少年视角和乡土气息,情节、场景、人物、叙事的节制、轻淡,包括对方言的运用;讶异的是你把哲思和宿命感融合到一处,用现代技法处理农村题材,非但不生硬还很自然。故事里年龄不详、身份成谜、诨名“秀才”的人,日复一日用毛笔写信,每隔几天寄出一封往自己发明的某个地名,也不贴邮票,信件当然因“查无此地”被一次次退回,但他始终执拗于此。这份亲切又讶异予人的那种启发,我说不好,只是记住了你的名字,后来,买下你在大陆出版的一套“倪亚达”,认真读完那一系列台湾胡萝卜须的故事。那种启发,我很感念,所以,在自己的虚构里用一个“静止在树上的羊”的网名向你致敬。


“当时如果我真的可以立下一个志愿的话,那便是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每当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便会浮现一个皮肤黝黑,终日浸在水里,无所事事,不时划动双手的少年。他每拨动一下流水,成群的金色小鱼便游梭起来,把水面织成一匹泛着银光的白布,四周宁静无比。一会儿,少年又潜入水里去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马是会飞的。

马在跑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的翅膀,就像鸟在飞的时候看不见脚一样。我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譬如何雅文的歌声,或者孔兆年的潜水艇。”

“他写得不多,有时一天只两三个字。他写得很慢,比晨光自木格窗棂外漫进来的速度还要慢。有时,一阵清淡的花香自窗外经过,他便放下毛笔,抬起头,好像在目送一位老邻居;等花香走过,再重新添加几笔,补完一个字。”

纯正、庄重的汉语,保存在整本《寂寞的游戏》里,这样的汉语写下的那些非敏感者不能捕捉到的气氛与心绪,读来真是舒坦,虽然小说内容有的本身未必制造愉悦。


“寂寞的游戏”,也像是对用心写作本身的一种比方,尤其在移动互联网发达的年代,“朕知道了”式的秒赞那么多,倾听后特意的回复那么少。所以,不论是读你及你同行们的佳作,还是读不期而遇的业余作者的佳作,让一切理解、沉默或回应,都发生在并非一目十行之后,我希望自己首先是一名实在的读者。

谢谢你,袁哲生先生!愿

天堂不是那么寂寞。


你的读者之一

2018年4月15日




路过

鸡蛋
1

鲜花

握手

雷人

刚表态过的朋友 (1 人)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盲刺客 2018-4-15 12:26
密封罐子

◎ 袁哲生

他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前方的桧木小方桌上有一碗蒸腾着热气的乌龙面,规规矩矩的一碗面,装在圆口的小铝锅和井字形的木格子里。木纹细密优雅的桌面上,还躺着一枝刚从院子里折下来的白色山茶花,素净的花瓣羞怯地依偎在一起,泛起丝绸般的月光,仿佛是一个沉睡中的女婴。

他的镜片上泛起一片迷蒙。

他起身推开玄关的纱门,步下一级石阶,麻绿水凉的石面总是令他感伤,像是一个女子贞定的心意。站在那株高大的茶花树旁,又总是让他联想到:妻的前世也许是一个日本女子?一个热爱白色山茶花的日本女子。

他的手上握着一柄光洁利落的圆锹,回忆往事使他的手臂颤抖起来。

八年前,他和妻自同一所师专毕业,就在毕业旅行的途中,他们来到这偏僻小镇的山城,一起发现这间当时已荒废的日式木造房子。他还记得,无意中遇见这房子时,妻的欣喜神情,就像一尾刚被钓者重新放回溪流里的小鱼,仓皇而幸福。

在山城的小学里教书,住木造房子,院子里有一株油绿的山茶花,清静过日,然后服务届满领一张奖状,退休,他觉得并无不妥。超乎预期的是,婚后一年之内,妻便把原本荒废的屋子打理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而他也已经习惯了在晨起梳洗之后、上学校之前,坐在凭窗的大木桌旁临几个文徵明体的大字。他写得不多,有时一天只两三个字。他写得很慢,比晨光自木格窗棂外漫进来的速度还要慢。有时,一阵清淡的花香自窗外经过,他便放下毛笔,抬起头,好像在目送一位老邻居;等花香走过,再重新添加几笔,补完一个字。

妻说他的毛笔字写得极好,不应该放弃。他没有表示意见。他只觉得早起很好,于是便起得愈来愈早;至于写字,他倒不甚在意,临帖而已,日子久了自然像。他不心急。他看着窗外的时间比凝视桌面的时间还多。他的书桌很大,桌面上铺着一张咸橄榄色的大军毯、仿佛深陷在沉睡之中。在他写字的时候,有时可以看见妻在准备早餐的当儿,会走到院子里的茶花树下,手上的剪子在树枝上挑几下,又走进屋内。他知道,过一会儿,他的桌面上便会多了一枝斜躺的白色山茶花。也就因为如此,他从没有动过画画的念头。

妻喜欢花,所有的花。上班之前,他会把妻的脚踏车也推到门外的小路上,在那一排扶桑花旁独自抽完一支烟。妻顺手带上红色的小木门时,他便跨坐到车垫上,顺势往前一滑,说声:“走了。”便向前骑去。他必须骑在前头,否则这一路上妻便会不停地回过头来,叫他注意路边新冒出来的小花,黄的,浅紫的,粉红的……

到了晚上,他们大多吃热腾腾的乌龙面。两只圆鼓似的铝锅架在井字的木框格里,白色的水煮蛋,白色的面条,还有小木桌上白色的山茶花瓣。他们没买电视机,因为早睡早起,看的机会不多。学校里有报纸,偶尔他也带几张回来留着包东西用。

妻是否的确也不想要小孩子,他没有认真地问过,只是在学校里到处都是小孩子,他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缺了。他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在山上生活这些年以来,这一直是最令他担心的地方。

妻过世之后,他又独自生活了一年。这一年之中,母亲是唯一上山来看过他的人。

“当初生个小孩就好了。”偶尔,在母亲下山离去之后,他在客厅里独自吃面的时候,耳畔会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惯常的晨起之后,独自坐在倚窗的书桌旁,始终挥之不去的,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这幢木造房子时,妻脸上浮现的喜悦之情:

“好恐怖哦!”

在妻的语言之中,这句话是用来表示极度高兴的意思。

现在的他知道,即使没有他,母亲依然会活得好好的。他从来不曾小看母亲。现在,他也不再小看自己了。

半边月亮从茶树顶上探出头来,水洗过的光泽,像是面锅里冷去的蛋白。

确定了正确位置之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茶树下铲起第一把泥土,掘开的地方,细小的须根流出白色的汁液,像一束被切开的血管。

那个玻璃罐子还在更深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搬到山上的第三个元宵节夜晚,他和妻一起埋藏了这个西班牙手工制的玻璃密封罐子,地点是妻挑选的,在茶花树下。

那天晚上,就在他刚刷过牙准备就寝时,原本平静的屋外,突然传来一串小孩子的嬉闹声。正在院子里浇花的妻子唤他出来看,是一群邻家的小孩正提着一只只灯笼,打他们的门口经过。那些小孩他全认得,正在尖声吵闹着的是还未上学的小阿珠,她的哥哥阿治独占了一把红色的小蜡烛,她正气恼着牛奶罐里的火光快灭了呢!

“好好玩哦,好想提灯笼㖿。”妻说。

他也找来两个空牛奶罐,用一根钉子在底部打了许多小圆洞,再用一根细铁丝串起两个简陋的灯笼;妻从厨房里搜出了为台风天而准备的蜡烛,他用打火机在蜡烛底部烧了一下,把蜡烛黏在圆形的牛奶罐里。妻高兴地拍起手来。

等他和妻一人提了一个灯笼走到门外时,那群小孩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奇怪,刚刚还闹哄哄的,怎么一下子就静悄悄了。”妻望向树林那头,除了一盏昏黄的路灯之外,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色。

那天晚上,他陪着妻在山间的小路上提灯笼,他们像两只迷路的萤火虫在黑夜里寻觅那群小孩子,直到点完了所有的蜡烛,都没有找到。

那个夜晚,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

那也是他们在山上的日子里唯一的一次失眠。

半夜,他们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妻说。

“什么游戏?”

“就是各自写下一句最想告诉对方的话,然后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再把它埋在土底下,过二十年之后才可以挖出来,看看对方写了什么。”

“无聊。”

“哪会无聊。”

他知道他拗不过妻。他取过妻预备好的纸片,走进书房里去。

虽然只要交出一句话,他却感到异常地烦闷。“好了没?”妻在客厅那头不停地催促着。

“二十年之后,妻必定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吧。”他在心里想着,便把空白的纸片卷起,再对折。妻已经投入她的纸片了,他故作神秘地对妻子笑了笑,投下他的。

院子里的茶花树下挖出了一个一尺多深的洞,他取出那个玻璃罐子,用手抹掉外边的一圈泥土。

月光下,他举起那个密封罐子,光线穿过玻璃。他看见罐子里只剩下一张纸片,还未打开盖子,他便已经猜到了:剩下来的必定是他当年投入的那张空白纸片。

他知道,在埋完罐子之后,妻必定曾经背着他挖出罐子,取出纸片来看。当妻发现他投入的只是一张空白纸片时,就把她自己的那张给收走了。

妻的纸片上,究竟写了什么呢?

他打开罐子,取出那张空白的纸片,然后重新扣上罐盖,再把它埋回土底下。他笑了。

游戏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他想起了那个不太遥远的元宵节深夜,在回家的路上,妻仍旧焦急地提着火光微弱的灯笼,想要寻找那一群邻家的小孩;当时,他走在妻的背后,看见她拖在身后的黑影在山路上孤单地颤抖着……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那个提灯的夜晚,妻便已经离他而去了。

(《联合文学》1999年1月号)
回复 盲刺客 2018-4-22 20:07
“游戏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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