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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我还记得他写过的盐

已有 18 次阅读2019-5-19 21:47 |个人分类:他们&她们| 校园诗人, 习作, 故人, 文学社


妹妹到上海工作,聚故旧,说也见到了老陆。

“他咯还写呢唻?”我关心。

“怕他难受,我冇问。”

这答复,这答案。

老陆是当年BNU名噪一时的校园诗人,妹妹来信抄过他一首诗,我记住了。写的是盐。背过“吴盐胜雪”,也想象得到按“一花一世界”的套路可以布置盐背上什么“意义”,他的“盐”不一样,只沉默在月光下,那沉默击中了手捧信笺的我,因为明白盐是给世间百味打底的不可或缺。但这明白一旦说出来又折损了什么,因为诗人所表达的原比这深切,是老弗罗斯特所谓会在翻译中给弄丢的那些。

上班、收家、做饭、洗涤、领娃娃、打羽毛球。老陆的日常。

工作第二年负债买下的带阁楼的大公寓已偿清借贷,免除了其他不少同龄人的烦恼。

彬彬有礼的家庭生活,一床柔软得无声无息、无话可说的老棉被。

同老陆在场馆里挥了几局球拍,妹妹说感觉还跟学生时代差不多,轻盈灵活,半天不嫌累。他的模样未有变化,清癯、子弟依旧,像一出校门就被防腐剂给浸透了。他原本话就不多,现在,更寡言了。

沧海桑田,或一刀两断,只发生在自己心里。

从前没对谁提过,那首“盐”曾怎样高声告诉我:我出自一名跟你年纪相仿的理科生之手!我是你永远写不出的字!

有没有可能,当年我有机会读到的那些本校的诗作,放大了老陆的“盐”的光彩? 


[ 希望有机会看到这部《诗人》(2018)]

❀   ❀   ❀

那些诗印在一本文学社刊物上,跟那个名声赫赫的文学社同名,以校园里两列栽植整齐的公孙树为名。

第一次读见,新奇,激动,“红土”“干包谷”“山风”一类意象,是我狭窄的生活里有不起的。但一首首地反复吟咏加上行文的技术性流畅,使得它们同我心中的“出色”始终保持着点儿距离。尽管如此,我愿意站在远处尊重那些校园诗人,相信他们一个二个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自负被拣选出来。

第一次看到文学社招新海报上公布的加入条件是交两张相片、五块钱时,我绷了绷眼睛,猜那刷海报的人太大意,不是应该有“交一两篇个人满意的习作”什么的门槛吗?

有一天,文学社一名领袖找我,问能不能帮写、画几张海报。他们社团成员众多,能书善绘者自然也不少,找外援,多是因为误会了一个虚名——有两年,周围几位兄弟大度,把“东陆第一笔”这种夸张标签让给我。他们何尝写不了长度如我身高的黑体字,无非看我性别,又略小他们岁把。那回的海报内容,关于一场诗歌讲座暨签售,请来的,是文学社的创始人之一,领袖们口里的“大师兄”。中学时我读见有人写“大师兄”享“一世诗名”,但这声望显然没有在翠湖北路2号的园子里传播开,所以,他的后辈们郑重以待这次活动,包括相信我可以用排笔和颜料提升宣传效果。

海报是出在手上的东西,何况我一向乐意为“文学”做点儿什么。

从自己社团拎了一堆马利牌颜料的瓶瓶罐罐去“东方红”宿舍楼,花了一早上时间,效果还算满意。

低头收拾工具时,过去几乎没有过交流的领袖/诗人踱过来——我的慷慨、认真让他过意不去?——语重心长径自开口辅导,大意是我应当让自己的阅读面开阔一点,审美不要停留在“信天游”一类。

哦。呵呵。

中午见到师弟,没忍住,讲了给听。他真是无师自通创伤治疗第一步啊,一句话让人骤然乐不可支:“以后莫跟那些人二五裹绞!整个Y大就数你最单纯,会认不得他们那些男男女女哄的一起乱五乱六是整哪样!哼,司马昭之心!还不是图可以打的起‘文学’呢幌子互泡!”

“也不是个个都乱吧?”笑过,我还记得客观一句。

“唉,你这个人啊,就是任贤齐唱呢那三个字——心太软!”

认得师弟是护自己,我便只在心里低语:“总归有人真心实意、纯纯粹粹呢对待文学吧?”

那本作者前来签售的诗集,《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   ❀   ❀

大三下学期某个下午,上课铃声落,环视过教室,钟秋老师宣布做一次课堂作业。我暗想蓁同学真冤。

老师的即兴布置,想必缘于那天缺课者众且都不曾请假,当堂作业,有考勤和处罚的双重功能。

缺课者们,去了采访及围观诗人“大师兄”。蓁同学也非文学社成员,但胶片机玩儿得好,被请了去给采访对象拍照,他想不到或许兴奋使然,组织者压根忘了办理集体请假手续,于是,他被旷课。

同窗两年多,跟蓁同学只说过一次话。半把个月前,一场雨瓢泼下来,没带伞,只能呆坐老邮电所旁办公室里等它停。蓁同学走过来,劈头盖脸地问:“说么说你咯读郁达夫?”

“只读过一篇《水样的春愁》搭一篇《春风沉醉的晚上》。”说完,我嫌自己有如在招供,另外,咦,怎么都是带“春”的?

“你咋个看《春风沉醉的晚上》?”他眼睛一亮,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下,椅背朝我。

拙于和人聊文学,又不希望扫对方兴,我便只能表现得如同背书,背出一己之见,木讷地完成我的披沥。但交谈不是单人项目,你的答案有一部分引起对方共鸣,便又有了他的延伸,有一部分让他不以为然,便又有了辩驳,而那延伸或辩驳,又不免让你回应两句……如此一来,话就说得久了。蓁同学是我们高中的排球队队长,升入大学,还会有从前的学妹跑了来送生日礼物,那次聊天的中途,我想到她们见过他在球场上的矫健、颁奖台上的骄傲,却未必知道他脑袋里跃动着的这些个审美的泉眼,觉得可惜。

钟秋老师的课堂作业,我耽到全班最后一个交,我问老师有无可能这次作业的成绩同时计给蓁同学和我,我用对话体完成了这次作业,回忆并复述了跟那名旷课者“正好符合您这次作业题目的交谈内容”,见老师大约还没反应过来,我又连忙说明,“只是,字数应该比您要求的两倍差了一点,差得应该不多,我想保持原状,就没乱编乱凑”。

老师目光平静,并无打断我贸然要求的意思。我有勇气向老师为蓁同学申请一个分数,因为曾听Q师说“你莫看钟老师个头小小呢,开玩笑,人家当年是XX山六条半汉子首那半条嘎!”,我并不知道“XX山六条半汉子”的典故,但从这喊法里推知我的老师自有豪迈、英毅。我便接着道:

“X蓁旷课不对!他们去采访,以采访对象的时间为准,不巧跟您的课冲突,不请假,是不遵守学习纪律。不过,X蓁上您的课是用心的,课下会钻研。他找我聊跟课程有关的话题,给了我许多启发,所以……我在作业上落了他跟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的学号,就没写。或者,您给这份作业的分数,我愿意跟X蓁平分。”

老师接过我作业纸:“我先看看。”

“我去一楼再复印一份给您吧!”我也不知怎会冒出这么一句。

“不用了。先回去吧!”钟老师不是面带春风的人,但她的严肃,反而让我轻松、踏实下来。我大概还吐了吐舌头那天,说过“老师再见!”,飞快窜出了北学楼。

新学年开始,蓁同学评到奖学金,我知道钟老师那门课他拿到了总评80以上的成绩。

没对他提过那回作业的事情。 


❀   ❀   ❀

“到时候我当你呢第一个……嗯,头十个读者之一嘎!”老朋友说七月份要来议一议她著作出版的事儿,我比较生数地让自己梭到了范先生、赵叔叔和程先生们之后当她的读者。

她是我第一篇小说的第一位读者。

无聊的课上无事可做,摸出一本练习簿开始编故事,编完拿给友人看——里头有两段是对我们经历的变形,还回时,文中几处别字和语病都被她用铅笔一一校正了。有个被我写成“风姿卓约”的地方,她给改了,我记到而今。

也传给了理科同学博一笑,收到指正:“除掉开头、结尾,试试搀中间那些小节呢顺序打散掉,给结构变了野一点儿!”我没有求证过“结构变野”这种想法是源自我的同学早早接触到了“意识流”,还是因为分子分解后重新排列组合即生成新物质的“反应”属于他们专业的寻常。

有一天接了一个长途电话后,我找到师弟:“有位上海呢编辑联系我,”我顿住,看他反应。

“是我代你投呢稿!有意思呢东西,莫只几个人闷的头看看就完了!”

师弟念新闻,传播意识强。我们同一所高中,都做过戚正春老师的学生,大学里成为勤工俭学的默契搭档。师弟入小学比我晚,年纪倒长两个月,所以讲起话来语气不按辈分。他不喜欢读书,平时大家只一道拍片、吃饭、K歌、逛街,曾经创过个不知算不算纪录的纪录——点遍了翠湖周边各家馆子的糖醋里脊这道菜,最后一致认为师大食堂小炒窗口的那一盘味道最佳。难得去一趟图书馆的师弟,说自己专门去了两回逸夫楼四楼现刊阅览室,查找投稿信息。后来他选中的那本杂志,从前我没读过,名字听过,是爸爸提到1980年代,我舅舅会把它和《人民文学》一道甩在自家床头,让女青年们相信他热爱文学。师弟又说,他抄完了那练习簿上正文的最后一个句号后,见空一行写着大意是各节顺序要调整成怎样怎样,“重抄肯定抄不动了,只有挨抄好呢剪散掉重新排好再复印成完整呢。”师弟的说明让人过意不去,剪贴花许多工夫不说,复印纸比稿纸重就意味着邮费的翻番。

而我师弟那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啊,居然没给编辑同志制造阅读障碍!

不可思议的发表经历。

不多久,薛富兴老师从火车上打来电话,说他正赴外地出差,上车前买了一本《小说月报》,翻见最后几页列出的近期各家刊物小说发表信息,有我名字,他问能不能读到我那习作。通话结束,人有点恍惚,感觉自己掉进了时空隧道,老师太性情,他的性情,带人重返张岱的时代以及那之前。

刊社寄来两册样刊,呈给薛老师一本,他后来说:“你写的是Y大版《你别无选择》嘛!”

过一些年,同师弟聚餐,把筷子布到我面前时,他佯作惊悟状:“完啦!冇预备高锰酸钾溶液!”我们于是相视“哈哈”不已,“哈哈”得邻桌的人莫名其妙。我那小故事里有个细节,有洁癖的某女同学,每餐前必以高锰酸钾溶液为碗筷消毒。

悔少作是人之常情,哪怕后来的水平未必就突飞猛进。然而,得知有人对你旧文字存有印象,还是会被打动,那是经年而未怎么褪色的在意,带着古典气息的一种沉淀。所以,有人还记得他20岁时在北京铁狮子坟写下的那“一捧盐”的陆先生,诗人的荣誉犹在吧?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盲刺客 2019-5-22 23:07
以为陆先生是理科生,原来是长久的误解。去岁《白夜追凶》热播后,他的称呼在从前的“X老师的husband”之外,又多一个“潘粤明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