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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的“破鞋”

2013-11-12 13:14|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258| 评论: 2|原作者: 果溜溜

摘要: 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不懂世事,不懂风情,也不懂政治,不懂批斗,但一种恐惧感却随着时局的发展,一直在心里慢慢滋生着……  最早感觉紧张气氛是父亲摘下一张领 ...
  


  文革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不懂世事,不懂风情,也不懂政治,不懂批斗,但一种恐惧感却随着时局的发展,一直在心里慢慢滋生着……

  最早感觉紧张气氛是父亲摘下一张领袖画像那天。

  旧时的人家都会在墙上挂着玻璃相框。在我家,墙上有一大一小两个相框,大的密密麻麻放着些家人的各种照片,而小的,并排嵌着两张丝绣黑白领袖像,一幅是毛泽东的,一幅是刘少奇的。

  打我记事开始,这两幅精美的绣像就一直跟着我们家走南闯北,到一个新地方就挂在我家墙上,上面的人是谁我也知道。但是那天,父亲突然从外面回来,紧张地关上门,踩着凳子把领袖像相框取了下来。从他口里得知,刘少奇这张不能挂了,刘少奇被打倒了,他反对毛主席……父亲一边把刘少奇的像拿掉(后来好像埋在了门外的一棵树下),一边紧张地告诫我们:这事在外边千万不能说,说了全家都要遭殃!

  我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但是,透过大人的紧张,我开始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而这恐惧,在以后的日子里愈演愈烈……

  不久,广播里天天炸人耳朵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扑面而来。大院里的大字报多起来了,很快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每天,大字报前都聚满了围观的人群,或指指点点,或悄声议论,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但是,和满腹心事的大人不同,院里的孩子们理所当然地把大字报前的区域当成了嬉戏的乐园,因为平时,你不可能同时在大院看见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小孩,都是人来疯。我们经常在人缝中钻来钻去,隔着大人的裤裆笑闹追逐;而这时的大人,对我们的顽皮很少呵斥了,他们在忐忑地捕捉着大字报里传递的所有微妙信息。

  就在那段时间,大院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风云人物——他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但是知道大人们平时都叫他的绰号,“赵疯子”。

  如果是在写小说,我会把赵疯子的身份安排成扫地的、烧开水的,或者看门的、采购的……因为许多作品都把当时的“造反”暴发户描写得地位低贱、身份卑微。但赵疯子的确不是这样。他是一个正版的大学毕业生,工作六、七年了,当时年约30岁,没混上干部,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二


  赵疯子是个光棍,一个人住在办公大楼一楼的一间单身宿舍里。他中等个头,偏瘦,带着一副眼镜,总是蓬乱着头发,看上去有些邋遢。院里的大人和小孩都有些怕他,因为一,他说话的嗓门很大,说什么都像是在吵架;二,好像他谁都不怕,别说单位领导,就是天王老子他都敢骂;三,他不喜欢孩子,经常骂着脏话把围观他或窥视他家的孩子赶走。现在想想,当时的赵疯子应该是单位上的另类,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刺头儿”,比较类似现在所说的“粪青”。

  赵疯子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听收音机,不管白天黑夜,经常大开着门窗,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震天响。到了文革初期,他的这个毛病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天天从他的宿舍传出慷慨激昂声色俱厉的广播声。

  这事放今天说百分之百是噪音扰邻,不过那时,谁都不敢说他,因为谁要是说他,他铁定要跳起来骂别人的祖宗;而且,那个时候的政治气氛,怎么说他也是在传递来自北京的声音啊……但我们小孩就不同了,有时候对他非常好奇。在那个年代,买得起收音机的家庭可是凤毛麟角,除了院里的大喇叭,你到哪里听声音去?所以,每当他把收音机放得山响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孩子有意无意地绕到他的门口,向里窥探。我承认我也窥探过几次,看见他的宿舍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单人床,地上还有脸盆、电炉什么的。那个音量惊人的收音机不是半导体,而是台式的,老大老大,摆在桌子上,顶上还盖着一块毛巾,看得出他很爱惜。

  不过很明显,他不喜欢孩子们来窥探他,一经发现立即吹胡子瞪眼睛地爆粗,吓得我们立马撒脚丫子,一溜烟儿作鸟兽散。

  就是这个蛮不讲理、有些邋遢的赵疯子,借着“文革”的东风,一下子风光起来了。当时的我实在太小,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些什么,不过现在用脚后跟想想都会知道:他起来“造反”了,夺没夺权不清楚,反正成了院里一股造反势力的头目。那段时间,赵疯子非常活跃,经常振臂一呼,身边就聚集了一帮人,不是贴大字报,就是站在板凳上慷慨激昂地演讲。

  然后……然后就是大院里轰动一时的“破鞋”事件了。


  三


  不知是哪一天,院里的人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原本是一片肃杀之气的大字报海洋前,到处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人群。我们凑近去支楞着耳朵,好不容易听出了个大概:小光的妈妈,和赵疯子“搞破鞋”了……

  小光,和我一般大,住在办公楼旁边那栋家属楼里。他家有四口人,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和他哥年纪相差两岁左右。小光他爸个头很高,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说话慢声细语的,非常和气;他的妈妈很瘦小,比他爸矮了一个头,喜欢穿身红衣服,头发齐耳,样子说不上好看,我们经常看到她发着脾气把正在院里玩耍的小光哥俩往家里拽;小光是哥哥叫啥我忘记了,他比我们大,不过挺老实的,没见过他欺负别的小孩;小光成天跟着他哥的屁股转,和我们没什么交往。

  有谁会问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孩,能听懂“破鞋”是什么意思吗?

  要知道,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东北语境”的大杂院里,“破鞋”一词如雷贯耳,就算不知道它的确切含义,总能意会出个大概来吧?破鞋,坏女人,两个人睡觉了,见不得人,等等,这些意思是明白的。大人兴奋,我们就跟着好奇;大人指指点点,我们也就看着赵疯子的窗户发呆,想琢磨出个啥来。

  小光的爸爸在哪里?全院的人似乎都在等着看好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好戏上演了。当时天刚擦黑,我们正在院子里疯玩,突然听到赵疯子宿舍那个方向传来一阵高似一阵的吵闹声,便一窝蜂地飞奔过去,结果看见,一楼过道里挤满了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人群,小光的妈妈正在扯着嗓子和小光爸吵架,那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我们仗着人小,钻来钻去就钻进了事发现场。只见赵疯子的门敞开着,但他并没有出面参与吵架;倒是小光和他的哥哥都在现场,憋红了脸,胆怯地拉住父亲的衣角,眼睛转来转去地听着爸妈吵架。

  我们听了一会儿,这才明白是小光他爸让小光他妈回家,但是小光他妈不愿意回去,反而大骂小光他爸没本事……记得那晚单位上的几个领导也出面了,都在劝小光他妈,不过没用。

  那天晚上,我的目光很多时候都停留在小光泪眼婆娑的脸上。我觉得他好不幸,好可怜,妈妈都不要他了……





  小光的妈妈从此……住在了赵疯子的宿舍里!按今天的眼光看,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这件惊天骇俗的事真的就这么发生了——究其原因,可能和当时的混乱局势有关:文革开始不久,大字报满天飞,各种造反派林立,各单位陷于瘫痪状态,但是武斗还没有开始……在这种人人自危、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可能谁也没有心情、精力和权利去管赵疯子与小光妈之间的破事。于是,光棍赵疯子短暂的“性福春天”开始了,他们毫不避讳地在大院里出双入对,共同造反闹革命了。

  有一次,我从赵疯子的门前走过,飞快地向屋里瞄了一眼,看见小光妈盘腿坐在床上,正和坐在床沿的赵疯子推推搡搡地嬉闹着——这一幕从此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至今难以抹去。

  不过很快,悲情的一幕击中了所有人的心脏,让人在漠然中有些心疼……不知从哪天开始,一到黄昏,小光和哥哥的身影就出现在赵疯子宿舍的门口或窗前。他们喊着:妈,快回家吧……妈,爸都做好饭了……妈,回家吧,我们不惹你生气了……

  他们喊的声音不大,在屋里应该刚好可以听见,但是里面从来没有回应。他们一天天地喊着,等着,每次都是天黑透了,才抹着眼泪慢慢走回去。

  谁都看得出,是他们的爸爸让他们这样做的。

  这里议论两句。都说每一段爱情的背后都有几个故事,这我相信。小光妈和赵疯子的故事真相如何?我们都不得而知。不管他们是对是错,他们都造成了影响,尤其是影响了自己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该要多少年,才能走出这件事的阴影?小光妈,身为人母,在那个年代里,你,你够奇葩的了……


  五


  回到故事。时局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八派,炮派,流血,武斗……在这混乱的几年里,赵疯子最高夺了啥权?当了啥领导?我年龄小,一概不知;但我知道小光妈后来是回了家的,也许跟着赵疯子混不下去了吧!

  武斗结束后,军管开始了。我们这些小屁孩经过各种恐怖事件的洗礼,也成熟了许多,这时跟着大人松了口气。解放军一来,打打杀杀的恐惧消失了,大院里的坏人一个个被抓了起来,轮番在球场上批斗,让我们看着扬眉吐气的。

  一天晚上,突然批斗了小光他妈,而这前后批没批斗赵疯子,我却是没有一点印象。那晚昏暗的场景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为什么?因为小光他妈的脖子上,被人挂了一双——崭新的皮鞋!

  小光妈被反手绑在一根木桩子上,头顶不远处悬着一盏嘶嘶作响的汽灯。她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打着血红的三个叉。那双皮鞋随着她头部的扭动而不断晃动着,看上去非常滑稽和怪异。

  那天晚上跳出来批斗她的人很多,有喊口号的,有指着她的鼻子谩骂的。她不出声,也不低头,而是冷漠地盯着每一个跳出来的人看。我突然觉得,她的容貌其实还是很好看的,特别是那双漠视一切的大眼睛,空洞而又明亮。

  随着批斗的深入,场面逐渐失控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她的身边。“啪!”有人甩了她一耳光——于是,暴力升级,许多妇女同志和一部分年轻男子围住她,大义凛然地纷纷施展拳脚,吐出口水。混乱中,我看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伴也在浑水摸鱼,或者踢她的腿,或者朝她身上吐口水!刹那间,似乎有一股血涌上了我的脑袋,我也想凑到她身边啐她一口……可是,我看到她一直高昂着脸,盯着所有打她的人,那神情让人害怕……我激跳的小心脏逐渐平息下来,我终究没敢上去啐她。


  六


  实行军管以后,局势慢慢平静下来,日常生活也逐步走上了正轨。转眼,我们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不巧的是,当大人领着我们几个适龄儿童去报名的时候,离家很近的六小已经招满人了,于是我们到离大院差不多有一公里远的四小报了名——我们大院的孩子都在六小上学,只有我们这批五、六个孩子孤孤独独地在四小度过了五年时光。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小光也和我在一个班上学!

  在班上,小光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字写得清秀工整,算数也学得好,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我最佩服他的,是他经常敢于举手,站起来大声朗读课文。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吐字清楚,并且富有激情,读起来抑扬顿挫的,非常好听。记得有一次,他起来朗读课文里的一首诗,诗里有“鼓足了劲”这一句。读完后,一个当地女同学举手说:老师,他把“劲”读错了,读成了“劲儿”……老师说,他没读错,在普通话里,这个字是要读成儿化音的。

  我们都能感到,老师对他浓浓的喜爱。

  不过,在大院的这几个同学面前,他的底气就没有那么足了。平时上学放学,我们基本都是结伴而行。一路上,他也和我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是,只要有谁说了一句:“你妈是破鞋!”他就变了个人,要么红着脸和人打架,要么长久陷入沉默不语。

  大概是二年级时候的一天早上,小光一见到我们就抑制不住地兴奋,大声对我们说:

  “我妈解放了!”

  以我们当时的理解,所谓“解放了”就是坏人不再是“坏人”了,大家已经承认他是“好人”了。

  那些天里,他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唠叨了无数遍,但我们无法理解他的兴奋,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妈解放了。不过在此后,他要是把谁惹急了,那人还是会说他妈是破鞋——每逢这时,他就咬牙切齿地和别人扭打在一起,一边大声嘶喊:告诉过你我妈已经解放了!

  二年级还没读完,小光转学了。他的父母调走了,好像是去了湖南,同系统的一家单位。他和哥哥随着父母一起离开了大院。

  时隔多年以后,小学老师还问过我小光的下落。我说我也不知道。

  现在,许多人都在为那个年代的所作所为道歉、忏悔。

  在这里,我也想和小光说一句:如果我,当年也那样骂过你,我不会以不懂事来推脱。请接受我真诚的道歉!
 
 
3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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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2013-11-14 16:06
用优美的文字和包含善良的视角来纪实了一段令人恐惧的历史
引用 2013-11-12 21:13
那段历史中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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