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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叹天黑得太早”

已有 48 次阅读2018-10-30 23:55 |个人分类:无聊方观影| 金庸武侠, 王家卫电影, 启蒙, 缅怀


“金庸不在了。”电话那头,好友告知。94高龄,是喜丧,你不算金迷,听闻后也久久默然,《追梦人》《笑红尘》《沧海一声笑》《两忘烟水里》《世间始终你好》,小昭、水笙、程瑛、李文秀、霍青桐,记忆碎片纷至沓来。1990年代初的某一天,你被妹妹喊上,到河边那家大观书屋买下两册作为《海峡》增刊的《射雕英雄传》。大学都快毕业了,你才断断续续读到金庸其他作品的原著,那以前的所知,来自TVB电视剧,来自初中班里化学课代表松同学的详尽讲述,再加上一部王家卫电影。

为人之道及情感的启蒙,你从未跟人谈论过你及你们童年、少年时代的“社会化”,曾受过书本、电视、电影交错叠加而成的那位“金庸”多少的影响。

十余年间,数字图像技术发展迅速,2008年胶片上的人物已经被改造得毛孔毕现、衣褶清晰,大量场景的色彩对比度、色相也经过了调整,配上了黄镜,以至于掮客与杀手们出没的那个世界俨然如一幅幅动态的梵高笔下的《星月夜》。你不禁摇头一笑,因为影像外那些进入时间磁场的往事,没有被修复的可能。

1995年,因为妹妹的竭力推荐,还有海报上大面积蔚蓝的蛊惑,你独自翘了课在武成路边的五一电影院看了一场《东邪西毒》。其时票价不过个位数,三五元而已。当天观众寥寥无几,片终散场,你得以缓缓离座,一路回想那些变形镜头、陆离光影、俯仰画面,那套二十四节气与宿命勾连的叙事线索,以及几位角色的大段独白。

那部电影的视听语言绝对性地予以了你崭新体验——它是怎样的武侠片啊,始自金庸,却抵于古龙,打杀场面本就为数不多,还采用了镜头快速切换和抽格拍摄,干净利落、疾徐有致间,既制造了特殊视觉效果,又控制了血腥暴力蔓延,甚至,还有如是镜头“凌驾”于格杀场景之上:刀光剑影里的杀手犹疑无措、倦容浮现,回复到一具血肉之躯。差不多十五年后,你看到因延时效果而淋漓化了的打斗,你看到盲剑客颈上溅溢不歇的殷红,除了制造视觉奇观,你猜不出为何如此处理。

且2008版色彩的鲜艳化,消弭了过去自然的蓝、黄二色的古朴;画面的降噪化,削弱了环境恶劣、人心荒芜的悲凉。

更不用说还有两处败笔:

一是一树桃花出镜。原片中的“桃花”只承担了所指任务,它是盲剑客思念的妻子的名字;它是欧阳锋的家乡风景,那里,有他心爱之人;它是黄药师的时刻表,每年花开季节他才有理由去探望自己的暗恋对象。作为美好、青春代名词的“桃花”,格外反衬出几位女性正值韶华却纷纷命运不幸的残酷人生。待2008版,那一抹绯红扑面而来,化虚为实,剥夺了观众体味含茹某一种“时间的灰烬”的机会。

二是女人与马缩水。记得原版里盲剑客之妻伏在马背上一段,那波光反射中腿脚光洁白皙,缓缓摩挲马匹身体的缠绵无休,较之2008版时长更甚,加上早前足够渴盼、妩媚的电子配乐也被箫声替换,从前那份含蓄传达思妇身心欲望的悲悯,打了折扣。 

……

又10年过去,电影《东邪西毒》还有整套金庸武侠原作的情节你印象都淡了。几周前,你提起特定空间特定时间可能化合出本不可能的结果,举了冰火岛上殷素素和张翠山的例子,周围无一人有反应,你反应过来:年轻人已不读或不怎么读金庸了。

大观书屋关张也有两三年了吧?

“重信重义重情”“天道酬‘拙’”润物无声地进行,你只不知不觉间领受。不复讲述复杂的激动人心的成长故事但却绝妙呈现了现实社会规则的《鹿鼎记》里,那位反英雄的韦小宝,你并不反感,却依旧要把敬慕送给《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他嗜酒,他不羁,他挫败过但终究因为葆有坚持且不迂,掌握了绝世武功,权谋的世界里,他轻轻一笑,转身便同爱人携手隐逸、耽琴去了。

思过崖上遭岳灵珊误会,令狐冲本想出言自辩,转念却是“我问心无愧,并未做过此事,何必为此向你哀恳乞怜?”人间事便是如此,信任的人自然会信任,倘不信任,也只能作罢,虽然委屈、伤怀和遗憾总免不了。活得不那么“积极”但有襟怀皎皎,成为一个人获得真正自由的保证。

有一版TVB剧,饰演令狐冲的是吕颂贤,导演或制片方的目光锐利,原作中那位“长方脸蛋,剑眉薄唇”的男子,胜出所凭借的并非相貌,而是性情。

你也摘录过《白马啸西风》的结尾,那本子保存至今,几行墨蓝钢笔字抄的是: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回到中原,白马已经很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金庸先生,就此别过! 


(雕有天龙八部形象的古幢 @ 昆明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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