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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云之书

已有 25 次阅读2018-12-2 23:30 |个人分类:无知才读书| 追云, 云的理论, 昨天的云, 停云, 故人


有时,它们聚成一块轻薄的纱,温柔地覆在天空的脸庞,偶尔随风微微荡漾;有时,它们好像被哪个负气的孩子使蛮力搅动过,破碎、凌乱,惹人眼晕地散布;有时,它们锃亮着各自为伍,在赶往下一程的途中暂时歇脚在你头顶……十五六岁时,那少年喜欢在放学路上,见一视野开阔处便停下车,席地抱膝看一阵子云彩再回家。

给自行车支好脚架,多余,他把车直接放倒地上,不锁,在一旁径自坐下。

浮游低处的瓷实的云朵,好将自己影子投向山坡,一个个灰色巨型脚印般。见到,少年怔了怔,生出纵身一路追云的念头。知道那不过是一团水汽,知道纵然冲进云里,至多赢得一头润湿,却还是想去,“白云深处是故乡”,这不知从哪里读见的句子,倏忽间把他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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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书的人说:“把它用起来!”


这本111页的《云彩收集者手册》,我读得慢,一是对照了图理解、记忆46种云彩和大气现象有个过程,二是中途忍不住取来几本“云”书复习。

“用起来”,指的是每观察到一种特殊的云,可在《手册》的相关页面上进行记录以“收集”,若有幸遇到稀有者,还能获加分。积分,既是“判断你的收藏品价值的必要条件,也会加剧你与其他观云者之间的激烈竞争”。“竞争”,呵呵,就免了,“枕肱望野云”更多是一种宽裕、自适的心境。除去行色匆匆的上下班路上、偶尔外出漫游的途中仰起头,通常,只有被面前玻窗外映射的天光颜色提醒,我才会急忙冲洗一下指尖浓郁的洋葱或蒜瓣或青椒的气息,奔进另一个坐向的房间远眺云霞片刻。

云是如此情绪化,它们表情丰富,变幻无穷。《堤契诺之歌》并非纯写“云”之书,但黑塞在里头用太多文字耐心、细致地描述了一片云如何从细、动、素,到粗、静、彩。他讲:“少年时期,我对云曾有份虔诚、庄严的情愫,如今,年长的我,对云的热爱不曾减少,但却不再严肃看待。云就像个孩子;只有父母才会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孩子,祖父母、长者热衷于返老还童,因而对孩子就像对自己一样轻松。激昂的热情是美好的,但适合年轻人,而抱持着幽默、悠闲,将万物或宇宙视为一幅画或一场短暂的云戏,则较适合上了年纪的人。”识出《园圃之乐》里时或渗出的疲惫感,或许更容易理解这段文字写到的心态随年纪增长而变。安于劳作田园这样的休憩方式,归根到底,是对诡谲政治、复杂人际的拒绝,何况,在一名作家、诗人,面对偏颇的读者、浮躁的编辑,也很无聊。

看云,赏景,莳弄草木,交往朴实又高贵的邻人,穿补丁衣裳,啜农人自酿的葡萄酒,种种“精致、有益且有趣的艺术”交织成一曲“堤契诺之歌”。“屋内虽有本好书等着我,但我宁愿与我的(暮霭)金鱼再多神游一会儿。”黑塞说。


两部《云的理论》是妹妹送的,作者都是法国人,一部果真“理论”,副标题为“为了建立一种新的绘画史”,另一部,呵呵,别致的长篇小说。

于贝尔•达米施《云的理论》告诉人们对视觉叙事的探究,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角度——以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科雷乔绘制于帕尔玛修道院的两幅穹顶壁画为起点,他剖析画家如何将“云”作为一种自由媒介,克服万有引力的存在,或缩短或变位或变形或顿挫或拉近地任意调配画面中人、物,于是,作为主题发展诱发因素的“云”,成了画作中重要的句法工具,在遵循符号学逻辑的同时,又超越了符号学逻辑,维护着绘画机制的悖论式均衡。

本书第五章里专辟一节《气的象形文字》,讲中国画里的“云”。作者博学笃思,论述没有丝毫的“隔”,言技法,说神韵,洞识了中国山水笔墨的特质——“白云出岫本无心”之虚之逸。只是,“‘云雾之象’可以在中国绘画形式的高低贵贱中占据一个令人欣赏的位子,但在整个中国绘画史中,也许我们竟找不到一块云,跟拉斯金所说的云是一样的”。美学家拉斯金所说的云,是讲究“天空的真实”的云。

可惜,于贝尔•达米施只是“理论”地从画论出发,而非结合具体画面探究“云”在传统文人山水画中的重要意义。到底抽象、学究了点儿。

泰凡·奥德吉是教授电影和艺术史的老师,他的小说《云的理论》,以一位日裔服装设计师云井彰(据说以三宅一生为原型)向他的图书管理员维尔日妮讲述的几位云的研究者的故事连缀而成。他们中,有研究云并为之命名的卢克•霍华德,他是职业的药剂师兼业余的气象学家,有后来毕生致力于捕捉云的形象的美少年卡尔米歇尔,有为着观察各地云彩是否一样便周游世界的气象学家理查德•阿贝克隆比,他们的交集在于:虔诚、激情、缄默地投入边缘性研究,却始终与“云”之间有段距离。而经历过广岛原子弹爆炸的云井彰,还提到火山喷发形成的大规模烟云,以及原子弹爆炸产生的可怖蘑菇云,他本人在某日写完一封信,久等维尔日妮的电话而不得后,从自己阅览室的小阳台上跳了下去。这一结局,缘于早年经历的驱使。尽管他在28岁时以13岁的年纪重新“开启”生活,并成了一位法国时装设计师,但往事如蘑菇云,终成让他无从遁形的黑暗深渊,他的一部分骨灰,被维尔日妮散到了国会山的风中。这部小说里的人物,几乎都是“云的理论”之殉道者。

为云命名的卢克•霍华德,《云的理论——为了建立一种新的绘画史》一书中也有提及。他是世界上首个以拉丁语为云彩命名的人,气象学界迄今沿用他的分类法。

性和死亡,在小说中出现得频繁了点儿,还好,这位英国人卢克•霍华德的一段爱情故事调节了叙事:他曾重病返乡,虚弱得无法阅读,邻家女孩来给他念《圣经》,俩人由此相爱,却被家长阻止交往,为了不荒废自己的知识才能,并有正当理由与心爱的人相处,他教授给她植物学、法语、化学和地理,并在之后十二年的两地分离里保持通信。他们每年只能相聚一个星期,当思念的忧伤无可抑制时,便各自去看云——“至少,我和他/她还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这叫人忆起香港电影《心动》片末的情节,我猜出自小说作者善意、浪漫的杜撰。

“云”只嵌在《昨天的云》一书名字里。书是王鼎钧写的,书名,来自台湾诗人痖弦一句“今天的云抄袭昨天的云”。

这本“回忆录四部曲之一”,重读,依然很受教。散文中引入了小说笔法,人物塑造、情节编织,不事虚构但经技术处理,文风拙朴古雅,旨在从复杂间求得美、善、真。那段战火纷飞年代里“我”17岁离家求学前的人生,因其乡情浓郁、琐屑不凡,历历在读者眼前,其中,清晰可见世事沧桑的线索脉络,与对家国命运的关注深思。文中人物一个二个,几乎都从《世说新语》里走出来。

正文前的《小序》,王鼎钧自道“写这‘最后一本书’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是对情义的回报。无情义处也涂抹几笔,烘云托月”。这“情义”,包括了支持帮助、安慰勉励、潜移默化、棒喝告诫、嘉言懿行与趣事轶话。作家还说:“一本回忆录是一片昨天的云,使片云再现,就是这本书的情义所在。”

哦,情义。

总觉得《云南看云》一文里写“云”的段落,是沈从文的起兴手法。我喜欢最初从《古诗源》里读见的那首陶弘景的《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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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云少年升入大学,随手投一篇习作给校报,发表后被经济系一位女同学读到,带给她的挚友:“你望望咯板扎?人家作者学化学呢嘎!”

那挚友接过去认真看,叹服游记还可以如此写——抛开踪迹,神胜于形,行文流畅,相熔了繁华与恬淡。那是她大学四年间读到的同龄人文章里最出色的一篇!她不曾想到隔几个月在学校礼堂二楼邂逅那位作者,再后来,她告诉自己迟早有一天得把那“追云”的故事写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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