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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和马可瓦尔多分头吃菌

已有 72 次阅读2020-7-14 21:41 |个人分类:春与秋代序| 故人, 日常审美, 同类, 卡尔维诺小说


H提议往马龙买菌,答么是等炼点儿猪油再说。这回复意在缓冲,既然跑一趟,就该多采买些,但我有一年熬通宵拣、洗、炒干巴菌,活计时兴致勃勃,次日踉跄了好几次,留下“为嘴伤身”的明证。偏菌子是须一气呵成加工之物。

2017年初冬蹊跷大病住院,邻床小K先后喊过我“孃孃”“姐姐”和“师母”。末一个称呼令人哭笑不得,只因小K妈妈认出多年前我辅导过她,而我自己也不知父母的师长该如何称呼,遂无从纠正。当年小K妈妈同她许多同事一道报考中国人民大学的MBA,他们的单位请我前往辅导“逻辑”科目。单位是红塔集团,款待盛情,其时恰逢七八月之交,在玉溪教课那一周,我几乎把这一生的菌都吃了。

湿炒的黄牛肝菌、黑牛肝菌、红见手青、黄见手青、青头菌、谷熟菌,干炒的黄牛肝菌、黑牛肝菌、干巴菌,烧汤的鸡枞、竹荪、青头菌、松露,蒸食的松茸,酿剁肉的青头菌,烧烤的青头菌,作为漂汤点缀的鸡油菌……早点或饵丝或面条,搁的帽子是油炸鸡枞。

疑心自己被接待的档次,在“吃”这个方面超过了汪曾祺。

有一钵虎掌菌蒸鸡蛋,菌是从滇西哪里哪里拉来冷藏了天把的食材,我知道它大名鼎鼎,却也未能尝出特别的风味。又谢绝了两道“重口味”——黄焖见手青和韭菜花炒干巴菌,前者的老酱配料和后者的腌菜配料,我以为会抹煞新鲜菌子自然而然的清馨。

顿顿有菌,桌上还多各种荤菜。我每样搛两筷,以免被菌子自带的某种酶一类物质,落进肚子后刺激出饥饿感,也即方言所谓的“嘈”。坊间传说用猪油、大蒜炒菌可驱毒,其实猪油的功能在于化解这份嘈,并添加菜肴的润滑及香,大蒜嘛,调味“利器”。

“逻辑”是门耗脑的内容,讲授需要绝对的“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一生中不时糊涂、感性,唯独在玉溪的那个星期,做到了头脑明澈。这也是其时荤菜吃得多的关键初衷——以为油水能提供脑动力。

大约因为举的例子包括少量文学作品内容,课间有位男学生来问“老师读过池莉吗?”。我脑壳里搜寻一下,答只读过一篇写到西藏的,好像是……“《让梦穿越你的心》!”那男学生脱口而出,我心底一惭,因为险些被张学友“带害”说成是“穿过你的梦的我的心”。他说自己在武汉念的大学,喜欢读池莉写的东西。放学,我留意了一下那男生信息,大学所学,按我的理解是奔着当科学家去的,同他在烟厂的岗位,看不出什么关联。

有一日晚餐后我趴招待所房间床上翻《加菲猫》漫画,有人敲门。开门,读池莉的男学生,问“老师想去看看红塔吗?”,他嘴朝楼下院子一努,说“占不了多少时间!”。我瞟见一张雪白的越野,鬼使神差一笑:“稍等我两分钟,换换鞋子。”

萍水相逢,挣钱走人,何况对方是年纪相仿的异性。唯一可以解释那个傍晚我的未予回绝的,是自己被男学生那座驾唤起的视觉心理,若换一辆黑漆漆的轿车,我的反应恐怕相反。

红塔真难看。

看红塔更像是男学生邀约兜风的一个借口。立在落日金晖里,他告诉我他是作为职工子女“福利”进烟厂工作的,父母苦口婆心,险些同被说成是忤逆的他闹翻,现在的工作,按部就班,不是他向往的充实,考MBA也是从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生活就变得走一步算一步了……那一年我二十六七岁,突然遇到陌生人倾吐,关乎现实人生的彷徨无措,不懂如何回复是好。我猜他因为课堂上某几处柔软的内容、天真的流露而对我产生了信赖,我也知道自己如果要充当一名令人愉快的谈天者就应该说些什么,但我狠下心来,决定删除理想主义的光晕,给出现实的冷硬回答。

“未来一百年,烟草还会是朝阳产业。从前念的专业,业余也可以捡起来嘛,‘果壳’网那些地方注个册,下了班到论坛上交流交流、专栏里发发文,都成啊!组织员工集体考人大MBA,‘红塔’才有得起的手笔!你现在的工作,我羡慕还来不及呢,30岁就能住上双拼的别墅。”

我笑起来,试图让气氛轻松。男学生看我一眼,也笑了笑,那种彬彬有礼的生分的笑,我刻意收束于物质标准的这个回答,大约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起风了,我送老师回去。”

数年后讲这段往事给蒋律师听,她说:“你不必反刍出悔意、歉疚什么的。每个人的路,到底是自己选的,哪怕阴差阳错。”

那些琳琅的菌餐,那个看塔的黄昏,是那趟玉溪行我还能忆起的部分。

昆明官渡有座野生菌交易市场声名在外,其名“木水花”,人多喊“水木花”,想来出于对“水木清华”“水木年华”近似套用之误。前两日何姐姐和姐夫盛情设菌宴款待蒋律师和我,得知姐夫专程提前到木水花采购,我心里“唉”了一声——彼处商贩,地道者有限。H之所以动念奔赴马龙,无非也是考虑到当地收购、动手脚者目前尚不多,或许多些挑到货真价实的菌子的机会。

近几年,我在吴家营、白龙路偶遇过两回“下山菌”,价都不砍就买下,图它们还有可能保持下十数年前菌子惯常的那股滋味。下山菌者,山民当日早起于松、栎下、草棵中捡拾所得的新鲜菌,我儿时一般要到下午时分才开始售卖,傍晚邂逅也常见。如今早间就支开的摊摊上所卖,你猜有多少当真是因交通快捷而飞速“下山”的?

一次是青头菌。一次是黑牛肝。最近一次是谷熟菌,待烹制好,宵夜时间都快到了,因为盘中物的脆、甜如故,那段足够晚的晚餐终于举箸前的饥肠辘辘,值得。


(谷熟菌售价不高,被动手脚的几率几乎为零。最近十年,牛肝菌类的味道,也还算保持,而再油光水滑的青头菌、干巴菌和鸡枞,味道都再难及过去。这世道!)


(火候拿捏得好的话,它和它合炒得出牛肝菌的口感。)


(何姐姐以拣好的干巴菌相赠,云南人才明白这是何其贵重的礼物!


(螺丝辣椒,炒干巴菌的首选。)


(为美观计,再加一枚朝天椒。)


(这不是搌锅饭,是专门早起制作的干巴菌炒饭爱心便当。)

❀     ❀     ❀


头一回见“马可瓦尔多”这名字,是从窄窄一册《隐形的城市》的《译序》里,译者陈实翻成“马科瓦尔多”。

那部书借自省图书馆。当日陪薪同学去帮他姐姐还书,他说姐姐备战中考不再另借了,不如我俩用她的阅览证各借一本回去读。图书馆大厅内高悬着马、恩、列、斯的油画肖像各一幅,索书目录柜散发沉着的木质光泽,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非开架借阅,心里陡生出两分庄重的兴奋。抄下“隐形的城市”这个书名及其编码时,以为自己发现的是一本童话,近似《地板下的小人》。

孰料是“世界散文诗名著译丛”之一。

“马科瓦尔多”留给人薄薄印象,因《隐形的城市》是一串由马可波罗“讲述”的离奇(我还记得陈实译为“马可孛罗”,我还记得自己读毕全书,越发不解“散文诗”为何,暗自相信那是一本特别的童话集)。哦,两位“马师”各当各的主人公。这是我十三四岁时的一个无厘头认识。

译林社新出的《马可瓦尔多》,第一个故事即《城里的蘑菇》。云南话里,“菌”发音“jiěr”,是“菌儿”连读的效果。“菌”这个词本身,云南人中的倔头倔脑者,比较抵触它被当成“蘑菇”的同义词或近义词。

不必。不至于。

这一位“马师”和蘑菇的故事,悲喜间杂,荒诞可爱,写得刻薄且轻快,如素描我等普通小人物的日常。不寻常的,是“马师”这个人物的某一禀赋,卡尔维诺写他“有着一双不是很适合城市生活的眼晴:标志牌、红绿灯、橱窗、霓虹灯、宣传画,那些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吸引人注意力的东西,都从来留不住马可瓦尔多的目光,他看这些东西就好似一眼扫过沙漠里的沙子。然而,树枝上一片发黄的树叶,缠在瓦片上的一根羽毛,却从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没有一只马背上的牛虻,没有一个桌上的蛀虫洞,没有一块人行道上被碾扁的无花果皮,是不会被他注意到的,不会被他作为思考对象的,通过它们,可以发现季节的变化,心里的欲望,自身存在的渺小”。这令我即刻想到自己的锦绣友人们,比如捡得一片黑白翎毛即用以装饰卫生间插座的秋颖姐姐,比如带孩子到Sissinghurst Castle Garden亲近自然、学习博物而在那城堡里发现了一片“贾曼的花园”——Delos Garden的小马。

“(此处)和贾曼花园有几分相似的感觉。只是贾曼于世界尽头创造了一座花园,而这里在一座花园里建造了世界的尽头。”小马专门写来。

向她们学习,在通勤劳作、柴米油盐之余,敏于听见世界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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