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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尔同销万古愁 http://www.sszs.cc/?252823 [收藏] [复制] [分享] [RSS]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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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37 次阅读2020-9-27 21:45 |个人分类:彩虹牌钢笔| 虚构, 视频化生存, 异化


李海鹏的云写得绝,唤起人一段记忆。地铁平稳,方便我逐字逐句照着书摁下来发给爱人。不到一分钟,收到一个大拇指,一个抱拳,这俩表情叫人开始自责,下班再提有何不可?此刻他也在通勤路上,专心驾车才是。

不期又收到一条:“回家再说。Surprise!”我忙收起手机,纵然他飞驰的新区道路大多时候空空荡荡,但昆明街头的摄像头数量,据说挤得进中国前二十名。

七百个字,一分钟绝对读不完的。

晚餐时,云书突然问:“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小月旧?”

他也记得!他读完了那七百字!“我都可以,周末,假期。看你时间。”想到绿皮火车停运许久,再去只能自驾,不免有一丝惆怅。那还是遥远的学生时代,往雅安去看风景的两个人即兴在小月旧下了车,因为车窗外的青山正嵌在一片壮观的卷积云上。

随云书进他书房,他将一副眼镜轻轻卡上我的鼻梁,我见过他在家工作时常戴着它。他调暗了些台灯光,“开始了哦!”语气带两分郑重。

感觉不到镜片的存在,眼前只有延时摄影般的流云经过,恰如李海鹏描绘的“倏来忽往,幻化无穷,忽而旌旗招展,号角嘹亮,慢吞吞迈过群山。忽而又婷婷袅袅,在天边逗留片刻便化为乌有”,并有自然过渡的“耶稣光”、鬃积雨云、毛卷云,色泽变幻于绯红、橘红、玫红、紫红、灰红间。意识到那钩卷云是对“金农书法”的“翻译”,我禁不住要留意这视频如何处理“(云散去)只留几抹微红,如失去的好梦,像女人性器,自有种诱人亵赏、逗人伤心的美”,但见那画面,是形、色近乎对称葡萄柚瓣的碎积云,浮在余晖中。

我摘下这原来并非用以防蓝光的眼镜。

“还,可以吧?”云书问。

从念书时就是这样,他谦逊语气实则意味着踌躇满志。不过,他有得起这份自得。他二十三四岁初入职场不久拿出的一句以年轻人为目标受众的广告语,至今还有人记得,他为那个进口品牌的剃须刀仿拟了一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颊”。

“不喜欢最后,云彩幻化成的居然是我一张黄脸,吓人一跳!”半嗔半认真地,我说,“原文写的女孩是位故人,难说就是主人公的前任。”

“‘黄脸’?你就这么缩略‘黄种美人的白皙脸庞’?被人上班路上思念还不好?你认得的,我的现任是你,前任也是你!至于其他用户看到的,该福利给他们……绫濑遥还是片山萌美的模样?”

我笑起来,说他没正经。

自文字而视频的瞬间转化,是云书主持开发的这项技术使得他在行车途中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读”完了我分享的那七百字。他当时的“阅读”设备,是面前那块特殊制作而成的挡风玻璃,在监测到“目前一切安全”的前提下,它与云书手机里安装的一个程序相配合着即时直观“翻译”了“老婆大人的指示”。

“我再……看一遍?”那两三秒钟的迟疑,只因我在“读”和“看”之间飞快彷徨过,选了准确的“看”。

画面极美。得多少素材方能支撑这段“视觉译文”?它们汇聚在“云”端,庞大得让我难以想象。更惊人的,是那AI选材、剪辑、合成完毕的高速。

看第三遍时,不免意兴阑珊。白日里上班太疲倦了吧?云书曾提议我不如辞职回家,那点儿工资。说没动过心是假话,最终还是继续当我的小学老师,上班,是人保持与真实世界联结的一条重要途径。

云书说,目前亟待改进的是音响,他的目标是瞬间合成出效果自然的,比如风声。“赵先生好像有个理论,‘律动’?”他问。

“是‘节律’。老师说美感生成于审美对象同审美主体生命的节律一致。”云书记性好,不过是多年前旁听过赵仲牧老师两节课。“不如,我取老师书来?”

把老师那册著述搁到云书桌上,我退出他书房。指尖还留着一丝淡淡的藏香气息,书给染的,它被我同丁叔叔留下的书放在一起,那柜子里摆了藏香,防蛀。

丁叔叔留下的整整三柜书,随我们夫妇迁过两处房子。丁叔叔,我的继父。

❀     ❀     ❀

丁叔叔是妈妈厂里的工程师,当年同我妈妈走到一起,因为一枚纽扣。我妈妈说那日中午她出食堂,迎面正好见一个人毛线马夹上四颗纽扣里偏偏一粒颜色花纹女里女气,一看就知道是仓促补上去的。再一看,花纽扣的主人,一向风度翩翩的丁工程师,她有点儿诧异,再一想,独身人士,难怪,难免。回家,我妈找出家中多余的、同丁工程师其余三颗纽扣颜色大小差不多的一颗,揣身上,隔天路遇,递给了他。我妈说见那人接过纽扣,她又补了一句:“丁工自己钉嫌麻烦,哪天我给缝两针也可以!分分钟的事儿,不必客气!”两个星期不到,丁工程师请了人来说合。

我长大后有一次玩笑说像丁叔叔那么温文尔雅的人,一定有过故事吧,我妈妈说据说他大学里要好过一位女同学,别人传的,她自己没问过,可惜那女同学突然染病早早去世。“那丁叔叔就是一个痴心的人了。”话一出口,我顿觉不妥,偷眼观察妈妈的表情,并无异样,她回了一句:“可能吧!”

是丁叔叔和妈妈向我示范了某一种“相敬如宾”,以婚姻中彼此漫长的忍耐为基调。他们婚后不久,丁叔叔大约便明白了那起纽扣微型事件中我妈妈的主动,“看不下去”的审美校正成分远多于“细心”“体贴”的女人天性。在他生命最后那段日子里,我对妈妈在病床边沉浸于刷一款叫“抖声”的短视频应用而时喜时泣难以忍耐,他却用轻轻摇头止住我的欲张口指摘,无力的声音一如既往和缓:“没什么啦,病房里,实在,太闷了!”而我妈妈,在我第一次带云书见家长后,她说:“小伙子人倒很灵光!反正你最好认得,找对象,‘干部’‘读书人’‘高级知识分子’这些,顶不了多少用!”我听见自己心底那声轻叹,我没告诉她,我飞快地爱上云书,因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彼此听得懂对方说的笑话的男生,跟旁人起哄的“名字有缘”也没有丝毫关系。

大学里我念中文,丁叔叔并不知道,报专业时受了他的影响。高一那年的运动会,最后一天的赛事中午便结束了,我临时回家取东西带回宿舍,进家门,听到一串轻微而古怪的声响,循过去,见继父正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门敞着。我立门边看,奇怪他怎么没去单位,他那是在……游戏么?

从小学三年级时妈妈带我来到丁叔叔家,有些规矩,妈妈、祖父母、外祖父母交代过,更多的,毋宁说是我自己无师自通。比如,现在,我倚继父书房门边看得眼再睁圆,也绝不会多迈两步进去看更清楚。

席地而坐的继父周围,许多字符随意躺着,每次,只要他的脑袋微微仰起,它们中的一些便会有前有后地升起来,组成……一个句子悬在空中,随后,应该是感知到了他修改的意念吧,它们会重新排列组合,或落下一些,也升起一些,半天,才固定下来。悬那么片刻,字符再纷纷落地,新的一轮游戏又将开始。

那些字符,书里暂时跑出来的吧?因为继父身边厚厚一部《辞海》,正摊开的左右两页,都是空白。

“风景是一种关系”“那有限里的一切无限哪”,我还记得那些字符组成的句子中的两个。我的工程师继父,竟是一位诗人!

忆起妈妈同他领证前,他请我们吃过一顿饭,在一家极有档次的餐馆。招呼我们母女坐定后,他冲我一笑:“你叫‘书云’,是冬至那天出生的小朋友吧?”

我第一时间去瞟妈妈,从她表情可知并非她透露过我名字由来。我“嗯”了一声,旋即怨自己“嗯”得太响,显得对不住我的爸爸,“书云”这名字,爸爸给取的。但准继父的表现,让我觉得妈妈嫁给他也不错啊。

“回来啦?加餐吗?冰箱里有鲜奶蛋糕。”丁叔叔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他一声招呼把我从回忆里唤回。

“我不饿!您是在,变魔术?”我意识到自己站着对席地的长辈说话不够礼貌,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书云,你如果想,可以一起来玩儿!”

丁叔叔的话似有磁力,我竟无迟疑地踱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告诉我可以试试在脑子里想一句话,我自己的话,用点儿力气,然后,看看一地的散字怎么组成那句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先窜进我脑海的“我爱可乐”被我自己给掐断了,我开始努力地想“我爱妈妈”四个字。有字符升起,中途坠落了一部分,最终在书房空中只凑出“我爱”两个字。

“小书云,你知道汉字是怎么造出来的吗?”丁叔叔凝视我那“我爱”,问。他说,后来,当人们意识到“象形”这种近乎绘画的方式造出的字对传递“爱”“恨”“你”“我”“空”“在”“思想”“敷衍”们无能为力时,又发明了其他的办法,比如“形声”。

有意思。

“您说的这些,大学里会教吧?”

“得看哪个专业。中文系才教。文字学专业?哈,隔行如隔山,我说不准中文系有哪些专业。你感兴趣,自己找书看也成!”丁叔叔嘴朝他那排书柜一努,“我买过几本相关的。”

赶在妈妈下班回家前,继父和我收拾干净了他书房的地毯。让字符们复归原位,实在有点儿麻烦。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目睹并参与继父的文字魔法游戏,我没对妈妈提过半个字。有一次想提来着,当时,丁叔叔取出他的小提琴拉了一段《梁祝》,妈妈带头鼓掌,要他再拉一首《两只蝴蝶》。丁叔叔显得有些为难,说自己没有听过《两只蝴蝶》。妈妈当即用手机搜索并播放了那首歌。听过两遍,丁叔叔表示可以试试。平心而论,他拉得不赖,除了少数几个地方,音域的缘故吧,小提琴音显得别扭,但妈妈评价丁叔叔没表现出那歌的活泼,听她这么一说,我咽下了请继父组织一场三人文字魔法游戏的话。

我读了继父书柜里一本中国人写的《认得几个字》、一本外国人写的《汉字王国》后,报考了大学中文系。入学才知文字学属于研究生专业,而我只想本科毕业就工作、自立,便趁课后跑到图书馆结识书魂。大四有门选修课“符号学”,由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讲授,那课上,我第一次听到“节律”这个概念。

❀     ❀     ❀

开门,发现是我,妈妈有点儿吃惊。她问我怎么来了,她说她很好,我们昨天,不,前天不还视频通话的么。

“昨天是冯云书,今天是钟书云。两口子还排着队来呀!”听妈妈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云书昨天来看过她。

“姑爷、姑娘真人来看望您还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你们忙嘛。对了,我网络钱包里又多出一笔钱,是你还是他塞的?我自己退休工资绰绰有余,你们给的,我每回都记着账,边攒边理财,将来一次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妈,有您这么……的吗?”“词穷”就是我的此刻。

“有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妈还不好?”

“善解人意”明显误用,但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纠正。回趟娘家还咬文嚼字,我这是……我意识到自己是在进行隐约的心理反弹,对文字日益边缘化的反弹。

妈妈坚持独自住在丁叔叔留下的房子里,上个世纪末厂里最风光的一栋宿舍楼当中的一套,混了些绿色碎玻璃的水洗石子外墙,阳光下散出一种沉着的盈盈光芒。妈妈曾说“干部”“读书人”“高级知识分子”这些顶不了多少用,但若非继父拥有的这几个身份,我们家不会搬进这四室两厅两卫的单位福利房。一度,妈妈对我升读高中后执意要去住校表示不解,她认为我是犯了我生父的牛脾气,“自己单独一间带阳台的屋空着,要跟其他六个人挤一间,夜里别人磨牙扯呼噜你睡得着吗?”

房子旧了,单元的门禁设备都懒得安装,四室两厅内的空荡荡,更增加了它的旧。

丁叔叔离开两年后,妈妈从前车间里的小姊妹,还有我,都给她建议过考虑再组织家庭的事儿。她的回答是同一句反问:“难道要结第三次婚?”这回复,真不像出自我妈妈之口,又确实是我妈妈说话的风格。

云书向妈妈借走了家里的所有相簿。妈妈说等云书走了她才想起该咔两张照片记一下那叠相簿有几册,是哪几册,又想到自家女婿不算粗枝大叶,才放下心来。

“我监督他归还,一本不少!”我揽了揽妈妈肩头,心下也好奇云书怎么想起来借相册。

❀     ❀     ❀

我辨识生父的口型,应当是在说“我想你”三个字。此前,我已视听“邂逅”过继父,现在,“面对”的是生父。

云书说幸亏妈妈喜欢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他从那些关于丁叔叔的视频里,抓取出音波文件,合成出了叔叔的音质,兼抑扬顿挫的节奏习惯。他听我讲过继父的诗人魔法那故事,所以,出现在我眼前的丁叔叔还念了一首于坚的《感谢父亲》。听得我无奈地莞尔——那诗中的“父亲”,原是被置于感念与审视双重目光中的父亲。那一刻,爱人的善意和AI的机械化合出的,一股浓郁的古怪滋味。

原本我们都不太喜欢妈妈的频繁“分享”。她曾拍下云书在病房为丁叔叔洗脚的一段视频发布,配文“久病床前!!!”,对,末尾带着三个惊叹号。云书刷到这内容,说不知为什么看得他挺尬的。我也很尬,觉得妈妈的昭告天下,让由衷的敬、护染上了一种扬眉吐气式的作秀色彩。

仿佛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爸爸去世后,留下的相片不过三张。云书翻遍从妈妈那里借来的相册,分别找出我生父、继父的人像,想帮我与他们相晤。

妈妈说我爸爸有“牛脾气”,所举例子只一个,致命的例子。妈妈说那天多云,气温不高,我生父却执意要出门游泳,也没有去泳池或城边的水库,而是搭乘班车去了位于另一个地区的澄江。爸爸水性一向很好,却溺亡于那片澄净湖水。当时我五岁,很快,对爸爸的记忆就变得如同今天相册里那三张相片一样,不太清晰了。

技术去除了爸爸在相片里被时间蒙上的那层薄薄的茶色,我戴上云书的那副眼镜,簇新、青春的爸爸,赫然站在距离我三四米外的地方。云书说他忍住了没用陈道明的音色合成我爸爸的话语,而是安排爸爸用比口型的方式告诉我他想我。

“如果我的生父和继父有机会见面,你猜他们会说些什么?”我问云书。

“可以用交互的方式设置N多他们的对话场景,由你一路自行选择决定。”

“可是,亲爱的高手,我没有跟你讨论技术问题,我是在邀请你参与虚构、杜撰,或者说推理。”

“这不还是选择、决定么?”云书嘟哝了一句,“依我自己,就安排1号老岳父和2号老岳父抱拳相互致谢。1号老岳父谢谢2号老岳父这多年来善待你们母女;2号老岳父谢谢1号老岳父,至少,他参与制造了你这么一个好孩子,另外,对了,咱妈的厨艺,是跟1号老岳父结婚以后锻炼出来的吗?”

我形象思维了一下那其乐融融的场景,嫌它不够生活。但真正的生活,我置身其中却实在缺乏足够的认识与想象。

“中老年男演员里头,只听你管陈道明喊过‘明叔’,我才寻思要不要用他的音色让1号老岳父开口说话。准确地说,是用你明叔的音色合成出昆明口音提供给咱亲爹。”云书又解释道。

❀     ❀     ❀

我很介意我的法令纹,跟我介意用医学美容手段撑起苹果肌以示年轻的程度一样。

“你想多了。”有一次,云书这么说。

这话只是他的安抚,或者谎言。

身体知道答案。

很久以前,在云书主持开发的“可视”技术还需要借助比如特制眼镜一类外物实现时,我们开过这样的玩笑:等到了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燕好之际,“可视”自行启动“滤镜”功能,人不会因为对方的一撮白发、“川”字纹路、颈上褶皱而恍惚、走神。我们没有涉及“遥感云雨”这样的话题,在我,是因为对“配偶”关系持着朴素的认识。

技术迭代连连,今天,人可以用意识来启动“可视”。屏幕瞬间聚成悬在你面前观看体验最佳的地方,鼻梁不再需要负荷眼镜,司机也无需改装挡风玻璃什么的,无人驾驶功能的普及,让行车人的多任务操作变得合理、合法。我不再较真“可视化”的那些自以为是、弄巧成拙,我更在意丈夫拥我入怀时究竟将我“翻译”成了另外的谁?

“你想多了。”他说。

我发现自己要指出那些端倪却不能,倚赖“可视”已久,言语的词库萎缩得厉害,组织句、段变得乏力。我心里黯然,我黯然得垂下的嘴角,却不如社交媒体上那个“难过”表情的小黄人主角的嘴角耷拉得厉害。我不过是湿了眼角,那“悲伤”表情的主角却直接就泪流成瀑。

我既不能同丈夫有效交流,面对与解决不知何时开始出现在我们婚姻中的缝罅,便只能“游坦之”地与他相敬如宾。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想象与接受的,呵呵。这个星期他出差在外,每个清晨设了定时,传来一个笑意盈盈的亲吻,刚才我决定不似往日那样“复制”“回发”,而以语音回他:

“最近有研究发现过去两百年间,人类的平均体温已从37℃下降到了36.5℃,高手要不要微调代码,降温你给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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