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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补】漫游记:大河两岸

已有 24 次阅读2020-10-14 06:48 |个人分类:安步以当车| 澜沧江, 湄公河, 2019, 故事





航程中,飞机陡降、倾斜,舷窗下,大地上那条碧色蜿蜒,如翡翠。傣语唤它“南兰章”,意思是“百万大象繁衍之河”,拟物概括了它的丰饶与气势。我曾乘火车经过它的发源地唐古拉山,其时列车员提前开启车厢内供氧设备的举动,予人这河流来得既远且高的深刻印象。它一路南奔,与沿途相逢的暗河、支流、地下水们交汇、融合不断,抵西藏昌都时,一派磅礴的它有了名字,藏语音节记录下来即“拉楚”,意为“獐子河”,译成汉语,则“澜沧江”,“澜”为“大波”,“沧”为“青碧水色”。

十多年前在云南迪庆的山路上瞥见过它的身影。疾驰班车内,邻座指了给看,人几乎只来得及“哦”一声。现在,它正接受我的俯瞰,它将串联起我之前、之后的见闻。

对它,我决定改用“她”称呼。

在老挝、柬埔寨涉渡过她,也从文学里领略过自越南进入太平洋的她,在东南亚,她叫“湄公河”。

沿湄公河建造的琅勃拉邦,有摆渡船通往对岸山乡。我背包前往,希望视野不囿于此岸的“异国情调”。

“村路带我回家”是约翰·丹佛的文艺。在老挝乡间大路小道上走,看村中建筑,听小学校课间喧哗,穿过一座座庙宇,逢货摊便凑近去打量那里售卖的物什,同蹬着缝纫机的女裁缝对视一笑……真实地面对,以及面对真实,才不至于通过“赞!”“美!”进行猎奇和愚弄。

2020小康元年的“十一”假期,去山野望云嗅花。行经的乡村,飘荡成果汇报气息,纷纷在使力成为人眼睛里点题的景观,耳朵里,却又时或飘进一些绝缘于歌咏的对客观的挽留。我告诉自己:不曾凝视的观看,无异于“无视”。

当日在琅勃拉邦搭乘摆渡船时遇到另外几张异国面孔,属于欧美人士。回程,见他们几男几女小跑着来追即将离岸的船,气喘吁吁登上,也留意到我,大家彼此点头致意——“非打卡型游人”,我们的交集。不太了解西方人出行的习惯或传统,在我自己,既然心地粗疏、迟钝,少凑热闹反倒是一条捷径,帮助克服审美和认知的偷懒、取巧,免于坠入“现代旅游业消费”的陷阱。

人有了旅行的条件,是否便相应地拥有旅行的能力?

“心心相印”“同频共振”,宛若人与人间的那种可贵,风景,原本是一种关系,产生于山川风物与人的良好联接。

所以,我迂迂地偏爱“漫游”这个词。

异于西双版纳流域因旅游业发展而改变了生活方式的渔民们,老挝和柬埔寨渔民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依然沿袭传统,以家庭为单位遵循丰水、平水、枯水季流转地“靠水吃水”,他们从河里汲水,他们从河里捕鱼,他们在河里游泳、洗澡甚至排泄,他们的恋情,不少,就发生在河上、河畔。先于行走就学会了凫水,是许多世代居于湄公河流域的小孩的共性。

“湄公”,对泰语“Mae Nam Khong”的缩略“Mekong”的汉字记音,泰语直译即“母亲河”。妹妹说,仅感受人发声时的舌头运动、鼻腔开闭,就能觉出“Mekong”音质里的宏伟、博大、宽阔、壮丽。

湄公河,一条实在、具体的母亲河。

犹如任何一名正常的女性,这位母亲斑斓、多端。年轻时翻过杜拉斯的《情人》,要等我日后坐船行过汇入湄公的洞里萨河,方知那小说里的描绘,入得了文史资料:“……渡船四周的河水齐着船沿,汹涌地向前流去,水流穿过沿河稻田中停滞的水面,河水与稻田里的静水不相混淆。河水从洞里萨、柬埔寨森林顺流而下,水流所至,不论遇到什么都被卷去。不论遇到什么,都让它冲走了,茅屋,丛林,熄灭的火烧余烬,死鸟,死狗,淹在水里的虎、水牛,溺水的人,捕鱼的饵料,长满水风信子的泥丘,都被大水裹挟而去,冲向太平洋,连流动的时间也没有,一切都被深不可测、令人昏眩的旋转激流卷走了,但一切仍浮在河流冲力的表面。”

远远不是“浪漫”二字可以标签!





这个庚子年前,我见到沘江——澜沧江的主要支流之一。云龙县那座“风雨桥”彩凤桥下,沘江无声流淌,简静十分。有很长时间我“眼睛大”,误把“沘江”的“沘”字看成“泚”,也出于一两分不乏美意的自以为是吧——“泚”乃“水流清澈的样子”。因此,出发往怒江的兰坪和大理的云龙前,又读一遍雷平阳《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诗中那些宛如人体毛细血管的支流名称,只能记住四五个,但浏览成为一次庄重的仪式,提醒人:澜沧江还不是斑斓、多端得很!

多年前,有萍水相逢的男士提起大理云龙的“旧州八景”,不忘展示他手机里贮存的石头照片,其时的手机内存可怜巴巴,那相册里甚至没有其他内容。我儿时在海埂捡过的花石头,个头、颜色都不及他捡到的,更不用说晶莹程度,确实值得珍藏。捡得到彩石的澜沧江畔沙滩索性就叫“花石坪”,附近一个水塘,有“梭罗倒影”的景致。我听过印尼民歌《美丽的梭罗河》,自然好奇“梭罗”是彝语或白语或傈僳语或其他哪个民族语言的汉字记音,什么意思。对方一愣,说他也不知,在当地工作时,竟从未想过要打听。日后我读见功果桥水电站建成投产的新闻,寻思自己那些疑问该哪里找答案。

因“高峡出平湖”而一道淹没了的花石坪,往日那些静卧彼处的花石头,是崇山下的沧水淘洗、打磨成的珍宝之一。

我有一位拉祜族朋友、一位佤族朋友,二人恰好同乡。他们的籍贯“澜沧”,因东临澜沧江而得名,那里,属于现今的普洱、昔日的思茅。

“临沧”一名,记录下了“濒临澜沧江”之地理位置。有故人携来临沧的“澜沧二黄”之一——江中的黄面瓜鱼做礼物,肉色金黄、肉质细嫩,一尝,再难忘记。另外一“黄”,江边疯长的黄藨,他们说它蜜甜、糯软过云南、中国其他任何地方所产。

各流经区域地理、人文有别,澜沧江-湄公河的不同河段自有姿态、气质,清兮浊兮,随物赋形,平静跌宕,峥嵘显隐。我没有老于师贯通首尾持续游历这条“众神之河”的机会,尤其是逆时光浪涛而上,踏访二三十年前的她的机会,便只结合眼前景象卧游一番,想象奇峰险峦深处的她,那模样,那情绪,优美或壮美,寻常或无常,安详或狂暴,沉静或忐忑。不,不需要什么来自无人机的影像或图像(配之以《勇闯夺命岛》主题音乐一类的震耳旋律),不如翕张想象之翼,让自己幻化成一只鹰隼,浪游在青海、西藏、云南、泰国、老挝、缅甸、柬埔寨、越南的空中。




琅勃拉邦无处不是草木芊眠,让人忆起电影《印度支那》里越南女子Camille的那段台词:“我见过明武王的陵墓,他25岁便开始寻找墓地。有一天他找到了梦中之地,便开始在那里种植树木花朵,排成连绵不间断的线,一条线都没有断开。当一切与梦中情景吻合时,他说:‘我可瞑目。’我也梦想拥有一处和谐之地,只不过是用来生活的。”一日,我趿了靸鞋湄公河边逛,被前方《新鸳鸯蝴蝶梦》旋律的弹唱动静吸引,赶去一看,原来是几位男士榕树下惬意晌午,自娱自乐。一曲唱罢,其中一位扭头冲我这名观众笑,示意我也加入,干脆还递过来一本歌本,任由选点。“I'll just enjoy.”手忙脚乱地,边说边比划的我实在太害羞了,尽管有那么一瞬也想过“要么……《南海姑娘》《又见炊烟》或者《甜蜜蜜》,大哥些应该不陌生吧?”,却终于安于立一旁纯粹欣赏。

欣赏他们的协作表演。欣赏他们的悠游度日。

安贫乐道?神佛约束?与时俱进?我行我素?澜沧江-湄公河两岸的人们,我走过的路越长、翻过的书越多,越不敢妄断他们。

老同志聊发少年狂。归国前,心血来潮想去西双版纳植物园,当即拜托旅馆主人帮买机票。我不过是取道前往勐仑看树,就因不快的遭遇下了决心:今后若非途经,再不会到景洪。朋友曾提过的那种弥漫热空气中的黏糊腥气,被一个出租车司机和一个班车随车售票员直观给人看。前者粗鲁地问“你个女人么独零零来玩儿哪样玩儿”时,后视镜里映出的他的表情,只有猥琐;后者,在先后搭讪同车的几位女乘客后,终于攀谈得其中来自外省的一人下车即歪坐上了他摩托的后座,两人“突突”着扬长而去。

西双版纳的开发,开始得太早了,进行得太久了,已透支到令人无语。伫立跨江大桥上,没来得及慨叹这新桥与不远处旧桥作为工程的同样壮观。“美丽繁荣”,一种大而化之的套路形容。面对从人脚下一直铺展到无尽远方的蓝绿水域,禁不住再想起那些大大小小的澜沧江水电站修建,想起爸爸对购票即能体验泼水节的旅游项目的评价:“以为样事都可以拿了消费,咯开玩笑?”

千万不要、不能,比如,让绿孔雀今后只不过剩下几尊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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