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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摩诘的鼻子 • 义山的雨相

已有 31 次阅读2021-8-13 10:11 |个人分类:无知才读书| 王维, 李商隐, 桂花, 诗人


“王维也是,桂花落么咋个还春山空?”有人问过。

拱形的石桥。实木的扶梯。两三滴蜂蜜。一牙麦粑粑。琥珀色酒精。湖面上光斑。“通感”这一切的气息与质感,经验里,来自夏末始有的银桂、金桂和丹桂花。是故,挚友困惑。那是BP机的年代,没有甩链接或“上知乎!”的回复之道,背给她听碰巧的读见,大意是,王维并非“雪里芭蕉”式发挥,而是实写春桂。这答案,出自一部《唐诗鉴赏辞典》。

“春桂”迄今在我见识以外,有人考证就是24花信风里排“瑞香”“兰花”之后的“山矾”,春来满枝胜雪的白花。网上查了些图片,不知是否“馥郁”“玲珑”和“总状花序”让山矾得到“桂”这别称?

一句“人闲桂花落”,花朵袖珍的重量、些微的动静、隐约的甜馨,落英,是人的心境有余裕时调动起触觉、听觉和嗅觉方能判断、知晓的结果。《唐诗鉴赏辞典》里讲,既然“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纷纷实录春光,“人闲桂花落”自然不例外。今天回想这解析,竟不餍足——它基本止于对王维微妙观察的称赞。至于说到《鸟鸣涧》透露出的盛唐时代社会氛围的和平安定,因为略过了去咀嚼、深入王维“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那样的矛盾、不彻底、未能放下、看破不说破。

我跋扈地无视学者的剖析、前人的考据,把“人闲桂花落”解读成一份供情境比拟的对象:如同屏蔽了碌碌、仓皇、烦躁的人才意识得到桂花落英,宁帖夜色里,春山物理的安静与人心投射其上的虚静,方显影出来。

《红楼梦》里,黛玉启蒙香菱写诗,慷慨表示:“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不久香菱来找林老师“还课”,已悟出了王维诗作的意境。

如果借“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来说,“意境”便是如在眼前、耳畔、衣襟的合情合理与合乎想象,而非空洞堆砌的乏味能指。

写《鸟鸣涧》时,王维恰逢中年,50来岁时他写下《鹿柴》,隔空略同陶渊明“心远地自偏”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后,是对“回光返照”的“纪实”——“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却又超越了“纪实”:一个古人到了晚年,倘若有能耐拥有人生的智慧,那么,他原本已经褪却、消失的青春之光又回来了。

看似记下每一个人爬山时挨晚都可能的经历,同时道出一个人修为一生抵达的境界。

王维写得出,还需我们识得出。“人闲桂花落”的作者,岂止有一管畅通、伶俐的鼻子!

还是林黛玉。有一回她委婉阻挠宝玉、宝钗清理池塘时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王摩诘就是王维,李义山就是李商隐,最早,是“林老师”教给的。

说“教”不确切,是黛玉口中这两个陌生名字给人留了印象,过一些年,我才能把两位诗人的字、名对上号,也才晓得以字称人是一种涵养、礼数。

有人考证李商隐原作系“留得枯荷听雨声”,长篇大论分析林黛玉擅自篡改的心理。未免想得太多了吧?无视古代的印刷实际,以及今天依然的传播流变。就算黛玉径自改动又如何?

——“枯荷”限于形,“残荷”带着神。

拜中小学语文教育、考试的功劳,多少人闻见八月桂馨就“夜静春山空”,听到窗外潺潺就“巴山夜雨涨秋池”,城边上玩儿个农家乐就“采菊东篱下”……仿佛巴甫洛夫实验里的那位“汪”。

前阵子读人家的小说,想起李商隐“另外”两句“雨”——“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碧城三首•其一》),也是小时候机械背下的,活过大半生人,多少才有了理解、曲解。

李商隐笔下,雨相N多,令人忧惧的暴烈如炸,摄人心魄的滂沱如泻,令人愁迷的连绵如织,沁人心绪的润物清新……远在唐朝的诗人的境遇,传播下来,成了千余年后的读者如我的遇境。

王蒙老同志的文章,读得非常少,有篇文艺批评《雨在义山》,俊爽深邃得不像是他写的(好吧我就是这么狭隘这么有色眼镜……)。说到包括李商隐“雨”诗在内的一切真正的艺术的品质,王蒙称其为艺术的“免疫力”,随后一段解说“免疫力”的排比,书斋气归书斋气,但因为在码网络字符者那里,如此质感再难得一见、甚至不见,应当抄下来:

“它带来忧愁也带来慰安与超脱,带来热烈也带来清明与矜持,带来冷峻也带来宽解与慈和,带来牢骚也带来微笑,带来悲苦也带来信念,带来热闹也带来孤独,带来柔弱也带来坚韧,带来误解、歪曲、诽谤也带来永远的关注与共鸣……”

你还会期冀真正的“永远的关注与共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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