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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忆《神史》

已有 67 次阅读2021-10-24 22:23 |个人分类:无知才读书| 孙世祥, 蹇古丽, 何姐姐, 长篇小说, 云南


她杜撰过一则金银花的故事,作《神史》的 “读后感”。

“哪样‘高黎贡奖’?就是昭通老表砸钱自嗨呢大洋芋奖!”这话不入耳,其时正末座埋头搛菜的她不禁低声发表异议,惹一位女老师够过身来:“莫挨他们认真,喝着酒了。”

文学作品“各花入各眼”,评奖讲博弈、综合,她认得“文人相轻”“巧言令色”到处有,却还是介意“老表”“洋芋”云云,何况,她恰巧读过那不被以为然的获奖文字。

云南话里“老表”之谓,近乎昆明人喊“老纵”,意思是“乡巴佬”——无论务农与否,但凡非省城五华、盘龙两区户口乃至口音者,一律遭到“老纵”或“老表”的歧视。

念书时,她那个社团里六位男生,个个字写得帅,除一位老家天津、一位老家桂林,其余四人,两位来自大理,两位来自昭通。昭通的刘同学同她一样,极少“哈哈”,她是因为牙齿参差,他是因为故乡水质差,氟斑牙成为籍贯的“赠品”;昭通的胡同学,她自己受的庭训算是严的,听他提起在家的种种,还是暗暗吃惊。

他和他和他和他和他和他,各写一手凌厉的字,钢笔、毛笔,她在旁看他们运肘、运腕、运指,笔下流出峭拔。他们个个比她厉害,却把“东陆第一笔”这徽号让给她;遇“不可能的任务”,她招呼一声,他们鼎力完成。他们的谈吐、经历,令她只觉自己苍白浅薄,于是,他们的故里,自彼在地名上纷纷负载了她理解、想象的斑斓和斑驳。

民间对地处乌蒙山系的宣威、会泽、昭通等地“打包”认知,喜欢为其贴上“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标签。因刘、胡两位同学的才华和情义,她开始留意关于“昭通”的反证,在甜美的苹果、驰名的酱料、刚劲的书法之外。刊物里读到一篇小说,政治结构与生活现场,环境与人性,“云南乡村图景公然可以仿这份儿写!”她暗自这么叹着,见文后附了作者简介,昭通的夏天敏。圆西路、北门街交叉口的清园书屋,架上装帧古雅的陈寅恪著作《柳如是别传》隔壁,是一长串银灰书皮的《姜亮夫全集》。姜亮夫何许人?一查,昭通人,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的学生,当过云南大学教授兼文法学院院长,对中国的“敦煌学”“楚辞学”研究有筚路蓝缕之功……“人上十个,形形色色”,她知世界泥沙俱下,也知昭通人里卧虎藏龙、才俊辈出。

她师父说起儿时祈盼,一是长大能吃上不掺苞谷、洋芋的白米饭,二是将来娶位冇裹小脚的媳妇。师父老家宣威,同滇东北绝大部分地区一样,群山连绵、沟谷纵横,温凉的气候导致农作物生长缓慢,稻米一类产量甚低,久而久之,苞谷、洋芋成了主产。若精心烹制,作为菜肴的苞谷、洋芋均可以是美味,但对以之充主食的农人来说,则不然。她记住了师父辛酸的“初心”,也便对洋芋的“滋味”多了些懂得。甚至,“洋芋”还可以成为滇东北人彼此恶意攻讦的言辞,有部小说里写昭通当地人斥责乡邻,说对方“我看你肚子首呢洋芋屎还冇屙干净!”。

那部小说70来万字,昭通巧家人孙世祥刚过而立、病逝前已完成初稿的《神史》。

那顿晚宴上她“13岁病”发作驳斥别人睥睨“高黎贡文学奖”的“醉话”时早过了而立,依然不通世故,依然很嫌“昭通老表”“洋芋”刺耳,也有读过删节后初版的《神史》的缘故。

若孙先生未罹患绝症32岁早逝,若《神史》非孙先生身后家人卖房筹款竭力出版,若《神史》由健在的孙先生本人留待42岁、52岁自行修订后再付梓——她总忍不住这么揣想,做再不可能的假设——这厚重之书必将愈加气度,文学价值愈高。

而现在传播于世的这部遗作,社会的、历史的价值在文学价值之上。尽管如此,论群像架构、场景描绘之庞杂、开阔,论对底层生活“自生自灭”实然状态呈现之俱到,孙世祥《神史》胜过路遥《平凡的世界》。

她甚至想:《神史》的结局,正是孙先生对“近”则自家心灵史、“远”则中国现代乡村史的那个“结局”的烛照、“誊抄”,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他自己命运的谶语。

数年前她寻《神史》来读,因她决定把图书稿费捐给“以图书为载体,以教育为内容,立足乡村,连接城市,推广国民阅读,促进乡村教育革新”的立人乡村图书馆。得知“立人”的第五分馆即位于云南巧家的孙世祥图书馆,她希望能够指定支持那里。

她好奇孙世祥是哪个……

命运似掌纹,那么多的交错——在帕米尔高原搭救过她的妹妹的性命的姑娘,更早的时候,渡过金沙江,从四川来到云南,做了孙世祥图书馆的志愿者管理员。

P.S.孙世祥先生过世已20年,仍得友人记挂,通过播客等途径传播他的作品,情义如此,怎不叫人感佩!

P.S.欣赏到《神史》播客的好友,问她是否可以通过多购些这著作纸质版,为孙家状况改善做点儿什么,她想了想,回复:先不必了,襄助的方式很多,我们一是平视生活中遇到的乡野之人,理解他们的某些所作所为;二是保持做认真的读者,孙先生在天有灵,多少会感到些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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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盲刺客 2021-10-24 22:25
【播客节目】孙世祥长篇小说《神史》,https://www.ximalaya.com/renwen/48598788/
回复 盲刺客 2021-10-24 22:27
一篇颇“卡尔维诺”的缅怀之作——雷平阳《乌蒙山记 • 在巧家县的天空下》,https://www.ximalaya.com/renwen/6521826/465338934